重庆的文化到底在哪里？这个城市最近似乎找到了答案，但是又在实际的行动中不断否定这个答案。
    江北城
    不久前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一座砖木结构，中西合璧风格的教堂，矗立在一片狼藉的砖瓦废墟中，因为部分结构已经遭到重创，显得摇摇欲坠。照片被处理成黑白效果，作者可能有意表达点沧桑和惋惜的意思。
   这就是江北城。
    在重庆的古老格局中，城市的主要部分集中在两江环绕的半岛上。而这个“城”与主城隔江而对，有自己的城墙，码头，是相对独立而又与主城相互依属的一个古老的市民空间。它与主城一样具有悠久的历史，而当对岸的半岛在最近100年迅速被现代化改造的同时，江北城直到几年前还保留了相当的古老轮廓和旧日风气。
     但是这里现在什么都不剩，在拆得干干净净的基础上，这里未来的蓝图是一个摩天大楼与博物馆、歌剧院等现代建筑、超现代建筑构成的城市核心街区。作为城市中央商务区的一部分，这里最近甚至被猜想可能建立一个名为“魔幻山岭”的城市规划项目。这个中外规划师合作的项目获得威尼斯双年展的奖项，内容是把摩天大楼集中起来形成山岭的起伏轮廓，并且在每个屋顶上都种满草皮。
     江北城没有了过去，它只有将来——很多人称它为重庆未来的陆家嘴。
 
     南岸
    另外的一张照片也是宗教建筑。偶然在一个摄影师的网站上看到，一座略显奇怪的佛教寺庙，整体风格是中国传统的歇山顶与砖木构架，但是足足有五六层高，窗格的密集与排列，则几近于罗马角斗场式的连券廊。正猜想，或许是广东或福建沿海一代的寺庙？却看到摄影师的文字介绍：重庆慈云寺，初建于唐宋，上个世纪30年代翻修，吸取了西方建筑风格……佛教名寺，全国少有之僧尼同修的寺庙……
     这寺庙就位于重庆南岸，寺庙的另一个与重庆城相关的典故是：山门口有青狮雕塑，与长江对岸白象街的白象呼应，称为“青狮白象锁大江”。
    直到最近几年，我才知道在重庆的长江南岸曾经有那么丰富精彩的历史。
    海棠晓月、黄葛晚渡，这样富有诗意的巴渝十二景名称，都在南岸的江滨。这两个名胜沿江再向东，还有代表这个城市近代开放与屈辱并存的历史证据。比如法国海军营的旧址，这是一个完全法国式的建筑，夹杂了法国文艺复兴与巴洛克风格。
    但是我似乎知道了晚了一些。
    海棠晓月现在是一个楼盘的名字，开发商用几栋混凝土鸽子房堆积起来的公寓填充了这个名胜，一个天然的温泉也被圈进了这个项目。现在的海棠晓月，月光可以洒进在这些公寓窄小的窗户里。
     黄葛晚渡的遭遇也差不多。这里的山体原本转角内凹，两面环山，一面临水，是一个天然的渡口。现在这个凹口被宽大的滨江路封住，失去了与江面的接触，渡口无从谈起。由于上方的山体被炸平，大量的土石方倾泄到这个夹角中，山体植被遭到破坏。旁边现在是一个海底世界，建筑糟糕到仿佛是个临时产品。我最近一次去的时候，那旁边还有一片废弃的地基，红色土壤翻出地面，夹杂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垃圾。
    法国水兵营的待遇最不错，它现在被翻新，但是功能是一个咖啡馆，而不是一个城市开埠历史博物馆。

    本地文化回归
    作为一个出生于此成长于此的本地人，我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基本处于现实层面。对于它的历史、文化，今天我发现自己了解得远远不够。我对重庆历史的了解，从巴蔓子开始，到战时陪都结束。只有脉络，没有血肉。我们从小被带领去参观的本地景点，除了几个市内的公园，就是革命教育基地。
   整个社会教育体制需要为此负责，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教科书上的内容也少之又少，空泛并且充满说教。这不是一个城市的问题，我想绝大部分的人都面临这个问题：我们被告诉说要热爱自己的家乡，但是我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爱起。
   但就重庆来说，最近十年间在对本地文化发掘的工作是值得欣慰的。这也是我能够逐渐了解更多这个城市历史文化的因子的重要原因。磁器口古镇、通远门城墙、湖广会馆、三峡博物馆，这些都是本地文化重新发现与展示的成果。
    这种文化的再发现在相当程度上是由于行政上的变化带来的。从一个省辖市到直辖市，虽然不能过度夸大中间的文化差异，但是从当政者到普通公众，确实有重新树立自身身份认同的需要：这个城市需要一个新的集体自我认同——“我们”与“他们”的区别在哪里——建立对集体历史的认知与自豪感必不可少。
   一个题外话是，今天重庆人对成都这个以往的省会城市表现出强烈的蔑视，背后同样也是重新建立身份认同的心理驱动。
 
     两个方面的忧患
    今天城市财政的丰腴也为这种文化再发现与回归提供了可能。商业资本也加入到其中，提供了资金和项目开发上的保证。
    但是，这恰恰也是问题所在。
    一方面，对城市历史文化的发掘与展示刚刚开始。由于此前的认知真空，我们发掘出一部分，却很有可能忽略其余更多的部分。比如江北城。城市的改造显得急不可待，在商业利益与政治业绩之前，文化沉淀物的分量轻得足以在瞬间灰飞烟灭。文化官员没有话语权，部分涉及的公众急需改善居住与出行条件，其余的公众也没有足够的文化判断来争取回旋的空间——没有时间留给对文化思考，城市的历史文化更没有谈判的砝码。
    另一个方面，对已经列入名单的部分，商业资本的参与往往起到了更大的破坏性作用。比如洪崖滴翠，现在的商业开发项目称为“洪崖洞”。这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商业开发项目，但绝对不是成功的文化项目——谁会相信以前的巴渝十二景之一是一个喧闹的店铺街？
    商业资本只是利用历史文化的名头来进行兜售。而某些政府官员主导的文化发掘与保护项目，不仅缺乏高水准的专业人士参与协助，也充满了牟利的商业思维。这种结果更让人担忧的是，这个城市的新一代的文化审美水准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最近的一个新闻是，在重庆南岸有一个庞大的民居集合建筑项目。开发者号称要从全国各地搬来各种民居建筑，集合到一个地方，号称全国最大的民居博物馆。
    当我们的江北古城被玉石俱焚的夷为平地时，这样的人造民居大杂烩除了能赚取门票费用，还有什么文化上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