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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anvier

广州偶见

这个城市拥挤、肮脏,老城区塞满了丑陋的八十年代的水泥建筑,略有美感的建筑都保养不善。住在沙面岛上,殖民时期的老建筑群基本上都被水渍和空调压缩机包围。而那里已经被誉为广州最好的历史建筑群。

一下飞机就可以闻见市井的潮湿气味。卤味和叉烧奠定了这个城市的精神。

民间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但是建立在人际关系而非公共契约基础上的,一个熟人社会,而不是一个法治的城市。从市中心路边大量随意搭建、加高的私宅可以看到,私权有未受约束的张扬,而没有对公共权益的敬畏。但是从以往种种事件看来,私权的旺盛却屡屡与公权力攀结作为捷径。社会依然缺乏自我组织,一如这个国家的普遍状况。

经济可以在短期内爆发性增长,趋利的动机更接近人的动物本能。但公民社会的良好发育却需要个体对个人权利的节制、对公共契约的妥协(以此交换个体不能独立实现的更广泛利益),这恰恰是对动物本能的反动。这里是中国三十年前最早伸张个人权利的前线,但私权与民权被误读为个人利益和欲望的无节制扩张,直接的短期的利益驱动被当作解决社会问题的万能药方,所以这里会出现房价暴跌后购买者纷纷要求退房的现象。

公共空间的意识缺失。两天内不止一次遇见在安静的地方大声讲电话的本地人,一次是在领馆签证处,安静的大厅里有要求关闭手机铃声的提示,男子要打电话时也有工作人员提醒到门外讲电话,但是他显然不以为意。一次就在我此刻在的咖啡馆,这位先生大声电话,夹带大笑,一边走到我坐的沙发对面,将手中的矿泉水瓶子砸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我对面继续讲话,一边无意识的清理他鞋上的什么东西。咖啡厅里很空旷,但是他好像不介意非要跟我共用一个位置。半小时后,他离开,给我留下一个空的塑料瓶子。

服务业的水准,没的说,还是最好的。

媒体依旧是全国最活跃的,专业水准也是最高的,对本地事务和全国性事件的深入关注度都是其他城市难以望其项背的。但在经济危机下政府趁机加紧强化自身权力下,媒体越来越多有擦鞋的倾向。

治安没有传说的那样恐怖。但是把公共安全和犯罪问题归咎在“流动人口”难以管理身上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政府态度。一方面,没有看到实际的统计数据证明外来人口(这个可笑的概念本身是没有办法统计的)的犯罪率比本地人口要高。哪怕退一步数而言,没有外来劳工,这个地方不可能实现今天的繁荣。从人口的频繁迁徙过程中实现了资本、劳动力的活跃,并享受因此带来的财富之后,警察部门和政府官员却翻脸不认人,将犯罪率强加给这个社会经济的根基上,公权力的傲慢与愚蠢根其它中国城市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贫富的悬殊、社会保障的匮乏和漏洞才是犯罪的根源,但是当地政府拒绝将在这个城市工作、生活、纳税的非户籍人口视为自己应为之服务的对象,长期用户籍人口作为行政和申报政绩的基础,并以此自欺和欺骗公众,才导致了犯罪率的高踞不下,并束手无策。

在广州

我是个在广州生活过半年的“广州人”,但是广州领馆的漂亮MM看了一眼申报资料后,就立刻告诉我必须到北京去签证,“对不起,我们只接受广东居民的申请。”

“可我是广东居民阿,看,我的户口,广州大道中289号……,还有我的身份证……”。

广州大道中,广州得不能再广州的地址了吧?

不行!

“您在哪儿住,现在?”

“北京”

“在哪儿工作?”

“北京……”

MM咩着嘴笑,盯着我不说话。

我挺讨厌别人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礼节性沉默,尤其是我们亚洲人的脸孔不适合北欧人那种调调。

好吧。这就算了,完了她又加上一句:“您看你还有北京的暂住证呢,何必舍近求远呢?”然后是一个标准笑脸,七颗牙齿那种。

“别跟我提什么暂住证,一提我就来气……”我一边把几十页的签证申请资料往袋子里装,一边心里默默唧唧。收拾好了,我还是得跟她抱怨两句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我看你们网站上注明的,广东居民一定要到广州领馆来的,所以……”

MM有些不耐烦,笑容里有点包不住,“对啊,广东居民就是要居住在广东的。”后半句就没继续说了,她按下按钮,“请1089号到3号窗口”。

我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文化冲突?

“居民”的概念被瑞士人正本清源,打回了“在哪里居住就是那里的居民”的原形。可是在中国,“居民”可不该这样的解释。我们有个像随身的精灵(参照电影《黄金罗盘》)的东西叫做“户口”,这上面的地址决定了你是哪里的居民,不管你在哪里居住。在所有个人“护身符”中它虽然只有一张纸,材质是最低端的,没有照片,信息是最少最模糊的,但它是绝对骨灰级的,朴素,就赋予它如同扫地僧那般给人的心理冲击力。

比身份证更“正”,比护照更“范儿”,更别提暂住证这样的不入流的东西了,KING OF ALL。从出生就有了,到死了未必销。很重要,但是未必有用,就比方老式家族里供的祖先神牌,一年搬出来一回就算不错了。真没用?没有也不行,你非要供着它的。

到底有没有用呢?答案是有,不过很费解,怎么说呢?它本身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因为政府一直说这个东西很重要,而且老拿他给一般老百姓下套设槛,尤其是结婚生子上学买方,一辈子但凡算得上件大事的,政府都要用这个来卡着你。

所以没有了户口,也就是俗称黑户(应该告诉瑞士人,这绝对不是黑社会户口的简称),就会像清宫里丢了“宝贝”的公公那样,空落落的,没根没底了……

简而言之,户口就是迁徙频繁人士的梦魇。

可这个世界上终究有人实在无法理解,重要的废品是一个什么概念,比如瑞士人,那也是值得理解的。他们对居民的朴素理解而且还是值得我羡慕的,按他们的说法,我就算是北京居民了,结婚生子买房上学出国旅行都不用满天的飞来飞去,“舍近求远”了。

想得美。

哪怕我在北京纳税已经五年多了,(长安街上至少有一块地砖是用我的税金铺就得),能说一口以假乱真骗过郊区来的出租车司机的京片子,也不会有人承认我是“居民”。顶多,我就算是个“暂住民”,需要到派出所交五块钱,跟办养狗证的北京狗主人们挤在一个窗口排队,办暂住证,每两年就得换一次,并且时不时要提防片儿警上门查房,早年还有送无证的到昌平挖沙的恐怖传说。无证不是无身份证,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是不管用的,哪怕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

市政府公安局的同志们一到大日子就吼吼的要清查甚至赶走外来人员和流动人口,仿佛我们身上有暴力基因,每个人都具备随时爆发的犯罪潜力,或者就是我们都是致命传染病毒携带者,并随时准备报复社会。

每个地方的本地人都被警察叔叔灌输一个概念,就是“流窜作案分子“是多么恐怖,比本地户口的犯罪人士更恐怖。为什么这么恐怖呢,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本地户口,他们比起本地户口的居民来,是更喜欢旅行的人,而拥有本地户口的警察叔叔要到外地去抓犯人是很浪费纳税人的钱的。

鼓励人出行的旅游业,也勉强可以列入万恶之源top10了。但是因为户口的存在,旅游业是受益的,像我这样的外地人,已经不止一次为了户口,以及跟户口绑定的那些个事情,比如护照、签证、港澳通行证,特地飞回来了,如同祭祀一般的虔诚,如同朝拜一样小心,并如同一个善良的傻子一样被愚弄。